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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4-02-22
遥远的酱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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飞行了11个小时后,又要继续坐6个小时的火车,算上时差,歆子已经快将整整一天抛在了身后。深秋的法兰克福,8点钟依然是白天,鸽子扑腾着翅膀飞过火车站的穹顶,身体上的疲倦和精神上的亢奋让歆子有梦游的漂浮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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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 You look like a postcard!”,一个男人对站在大堆行李边的歆子说。歆子还没有决定是微笑还是生气,老公已经满头大汗地买来了火车票,到德国的第一个子夜,歆子认识自己的疲倦,在老公如雷的鼾声里,她不见了睡眠。
小时候,歆子总觉得厨房是个神奇的地方,那时候父亲刚赶上恢复高考,每个星期只有周末才能从遥远的学校回来和歆子玩。星期天家里总会做点好吃的东西,有时候是烙饼,有时候是馄饨。妈妈的厨房里有各种各样神奇的瓶子,在歆子长大的城市,传统的菜肴讲究“浓油赤酱”,颤微微的红烧肉上总是裹着亮晶晶的酱油。小时候的厨房里也总是有很暖和的味道,辣酱油、麻油的香,刚刚炖好的腌笃鲜浓浓的热气,都闷在当时还没有排烟机的屋子里,也被留在了歆子的记忆里。
可是这个厨房,是空的。因为是公用厨房,没有人会把东西放在公用的柜子里,巨大的玻璃窗外是渐渐寒冷的天空。老公一个人生活惯了,丝毫没觉得公用的厨房有什么不妥,反正,反正对他来说最复杂的食物就是饺子,东西只要是熟的,能吃就成。不过,自从歆子开始做饭,老公也不得不承认红烧排骨比买来的烤肉肠好吃多了,于是要歆子多多红烧,让他好好回忆国内舒适的口腹生活。
可乐鸡翅、东坡肉、粉丝煲和排骨,歆子有时不相信这些会是自己的手艺,平时买菜总被妈妈笑是五谷不分,可是这些在电炉上滋滋冒出热气的东西,不但迷住了老公的胃口,还把附近那些小同乡们都吸引了过来,说歆子是他们离开故乡后遇到的最棒的厨师,让他们都思念起了外婆做的红烧鱼。歆子也总是微微笑着,看着朋友们年轻的面孔在饭桌流露出对故乡的怀念。
老公说,歆子啊,你就是酱油,没有你我的日子就是白开水。
好吃的菜总是很费时间,歆子现在才明白妈妈为什么有时会懒得做饭,用熟菜来喂他们父女。莫说这德国的电炉天生的慢脾气,若想热油炒个鸡蛋,可以先把装了油的平底锅放在最大的火力上加热,笃悠悠地打蛋、收拾垃圾,甚至下楼去倒完垃圾,那油温才刚刚到火候。光要把红烧的小菜做得入味,就绝对考验人的脾气。
歆子家楼上住着一家哈尔滨人,在德国已经是第四年了,她总是在做饭时遇到那主妇剪着短短的头发,有时看到歆子会笑。经常是歆子开始做饭,她才过来做他们家的,等他们家都吃完饭刷上锅了,歆子的晚餐才刚刚成品。
“不累吗?”大姐好奇地问,歆子摇摇头,反正老公每天都要在实验室呆到很晚,下午上网和已经在过夜生活的朋友们聊完天,把电脑房让给那些下了课的学生,歆子忽然觉得时间多得用不完了。以前在自己的城市里,每天累啊累地加班,累啊累地逛街,总喜欢在夜店里追回白天被工作侵蚀掉的热情。如今在这个遥远而干净的小镇,时间,就忽然这么多了出来,好像热粥的人忘记了关火,一下子满溢到了外面。
“你们南方人真有做菜的能耐,我就不行,”大姐边洗碗边说,“我就买点肉肠烤烤孩子和他爸爸吃,他们也都习惯了,星期天就包饺子。”嗯,歆子心里想,北方人总是认为包饺子已经是最复杂的正餐了。
酱油要用完了。好像女巫的魔法快要用尽,冬天也渐渐来了,不到四点,窗外的天已经漆黑。每次从电脑房去山坡下的超市买菜,歆子都可以感觉到寒冷的空气穿过她的外套,粘在皮肤上。
那么,送你去莱茵河旅行吧,老公说,顺便可以在法兰克福买调料。看着老公埋头在论文里的背影,歆子嘴边那句,你也去吗,终究没问出来。
法兰克福火车站边,那个名字古怪的“好人超市”,没有太多选择,酱油只有一个牌子。歆子一狠心,抗下了一个两升装。沉甸甸地落在背包里,那个陪着歆子从婺源走到拉萨的登山包,没想到还可以派这个用场。
深秋的莱茵河,飘着渺渺的细雨,阳光似乎吝啬于露出笑脸。歆子独自坐在大堆的日本游客之中,看着一座座废弃的城堡掠过,身边有双双小恋人甜蜜地喝着新酿制的白葡萄酒,清澈的颜色胜过河水的波光。服务员礼貌地用日语问歆子可要尝尝这难得的新酒,歆子用德语说,我不是日本人。
回到小镇,歆子觉得冬天和她一起回来了。夜里经常有呼啸的大风,将飞雪吹落满地,冻成坚硬的冰渣,久久不肯融化。夜里歆子经常独自坐在窗前,听着楼上阿拉伯人在斋月的深夜里欢歌、吃饭,明天早晨留下一屋子的咖喱味道。
歆子把提起巨大的酱油罐子,将黑色的液体倒入一个矿泉水瓶子。空气里有种不熟的酸味,浓稠的液体像软体动物般慢慢爬向另一个容器,歆子觉得总有什么地方不对,这不是她认识的东西。
“这里的酱油都这个样子,”东北大姐说,“光顾着黑了,死咸死咸的,一点鲜味都没有。唉,东西到了国外,久了,都变了。”
歆子忽然有种冲动,要把这瓶黑色的东西全部倒进水池,失去了味道的酱油,再也烧不出对故乡的思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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