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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4-01-22
晋中飞雪雪连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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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车过了阳泉,乐园说,山西到了。
窗外的颜色,在隧道与隧道的明灭间,逐渐变成了灰与黄的浓重堆砌,好像油彩尚未干透,造物者便又将新的一笔抹了上去,以至于这些暗哑的色彩叠上了天际线。铁路边时不时有冰冻的小河凝结着她的蜿蜒,天寒地冻的,北方的冬天,现在与我就只有一窗之隔了。
没能和乐园走成黔东南,却和她一起回到了太原,一切都好像是一念之间而已,就这么决定了。走出拥挤的车站,暮色下的太原,已经升腾起了节日的气氛。第一感觉并不是冷,虽然知道气温已经很低,火车站前的车流和人流互不妥协,密密麻麻地纠结着。
乐园哥哥的小面包把我们拉到了她家的小旅舍+饭馆,不一会,热腾腾的拌汤和金黄的煎饼就摆上了桌,乐园说一定要让我见识一下“正宗”的山西刀削面,别老被上海街头的那些所谓“拉面”店给骗了去,果然,这里的刀削面是浇了肉燥的拌面,吃起来又香又筋斗。乐园笑说她离开太原太久了,指不定会弄得我俩同去参加“太原一日游”之类的节目了事。我心里琢磨着,反正来都来了,就算把山西的面条吃个遍也算值回票价三!
晚上央视预报,太原明日小雪,乐园说她近几年回家也没怎么见着过下雪,嘿,可赶上了。
洒盐是平遥
太原到平遥的车很多,都在建设南路的汽车站,赶上春运,从太原发出的车都查得特别细,严防超载,我们的车在东观被截了下来,原来警察叔叔说:售票员超载了。。。。。
远远地,就可以看到平遥那著名的城墙,在铅云密布的天空下巍峨耸立着。城墙并不算很高,灰色的角楼与城墙一体的凝重。
下车照例有不少兜揽生意的摩的和三轮,号称进城要门票云云,当然不搭车。从凤仪门进了古城,乐园说她小时候春游就来过平遥,在上海这么多年,都不知道平遥是咋了一下子就窜红成了著名的旅游景点。
毕竟是春节前夕,任何的旅游景点都添了些寥落的气息,它们都在等待着春节客流的刺激。古城的街道两边都是小小的店铺,这里还不是游客聚集的住地,所以多是城中人们购物的小门面。店家们正忙着往铺子里搬过年发售的各种礼盒,红艳艳地满目喜庆。
走过不少古城和古镇,如西塘,如婺源,如丽江。城是因为人的生活而显得美,人也是因为城的古老而更有味道。所以那些忙不叠让居民迁出的地方最后会变成死鱼眼,而只有人们生活着的城市才永远充满魅力。所以,即使在如此遥远的平遥,只要有人们的身影,小贩的吆喝,和孩子们的笑颜,这个远观警卫森严的老城依然鲜活可爱。
在朋友的指点下,我们一路走到南大街,乐园笑说她都不敢说自己是山西人了,这一路过来听从的都是外地朋友们的建议。那个叫“天元奎”的旅馆就在南大街的中央,赶着在春节前装修吧,门前还立着不少竹架子,新漆的金字招牌在阴郁的天色下依然闪光。屋子里的暖气吹得人热烘烘的,老板的笑脸也很憨厚。是一年最淡的淡季,所以客栈里几乎没有客人。老板领我们去看了一间“上房”,偌大的炕和雪白的床单,居然在床上还放着炕桌。虽然知道老板的开价并不高了(每人50元),可我们这对铁母鸡还是心疼那点钱,于是软磨硬泡,忽然想起乐园在龙胜装学生被人很不客气地指正为“小姐”的事情,口里那句“我们是穷学生”也就说得理不直气不壮。还好老板给了我们第二选择,30元一人的屋子也就只小上一点,照样有浴室和舒服的床,老板笑说,做的都是口传的客,不为单赚那点钱。
收拾停当也近了中午,又听从朋友的短信的短信指点坐进了“平遥罐罐牛肉面”,要了牛肉面、碗托和拔丝山药。乐园说所谓碗托就是太原人做的“灌肠”,用荞面和白面做的一种东西,放在碗里成形,只是太原的吃法是蘸上卤汁,而平遥的吃法是炒。
出得门来,天上已经开始簌簌地落起雪珠子来,平遥城显得分外清冷。没有太多游人,寒风也把大部分铺面的门吹得紧闭,除非你探上头去,店家才会吱呀一声开门,随后抛出背课文般的一溜广告词。老街两边尽是静森森的大房子,古老的镖局、票号、当铺如今都成了景点的陈设。从那些搓着手伸着头向外探身的工作人员之间望进去,多是一个四合院,院中也多是新造的影壁,专堵我们这号人的眼。和很多旅游景区一样,所谓“步行街”区,都是给游客吃饭睡觉买东西的,平遥不像鼓浪屿,有大海做天然屏障,要做到“不走机动车”就只有靠“拦”了,所以各条巷子的出入口在规定时间里都设了路障,带轱辘的一律推行。真有点“丞相下轿,将军下马”的味道。冬天的街道上,瑟缩着几个小小的书摊,买着和丽江、鼓浪屿一个风格的手绘牛皮纸地图和明信片。鞋铺里绣着并蒂莲花和鸳鸯戏水的布鞋琳琳琅琅,只是如今在铺子里纳鞋底的不再是十八岁的姑娘,而是群大老爷们。
自从平遥出了名,平遥的牛肉好像也跟着出了名,说是这家叫“冠云”的品牌买下了平遥的红灯笼使用权啥的,所以,家家户户门前的红灯上都堂皇地贴着“冠云”二字,招招展展,好不热闹。乐园说切莫做那傻子,在这里买了东西往太原背,满太原的便利店都有买这个牌子的牛肉,想挨宰回去也不迟。
自在观音双林寺
出了古城,在火车站兼汽车站的广场前找了一辆去双林寺的摩的,说好了来回十元,自从在闽南试过两个人一起坐摩的后偶也就不怎么害怕这么干了。车一开,冰冷的空气就开始挂擦我的脸,冬天的冷此时方见其威力,我用长围巾把脸包起来,乐园笑说都到山西了也就别顾着形象了,没找点煤灰来把我涂黑就不错了。
从前往介休方向的公路折往双林寺的小路两边,是冬日的白桦林。如果在夏天,这里一定是条静谧的林荫路吧?空中依旧飘着小小的雪粉,路上没有一个游人。
双林寺不大,难怪那摩的司机一直问我们会在里面呆多久,门票又涨价了,赶着春运到了18大元,不过就算我再铁母鸡,这个钱总是要掏的。
偌大的双林寺里,只有我和乐园两个女孩子。寺门口的四大金刚塑得异常威武生动,那怒目而视的眼睛仿佛一直追踪着你的步伐。来山西前随手翻了翻去年最后一期的《博客》,别的都不记得了,唯独最后一个学绘画的人单线勾出的双林寺泥塑深深留在了脑海里,那种张力便是如此。沙罗双树下,佛祖涅磐,而双林寺,经历了千年的风霜,依旧伫立于此。天下庙宇,大多格式相似,总也不过如此,但双林寺,却如晴空霹雳,划开了我的麻木。寥落的冬天,修复到一半的工地,没有人烟的庭院,耳环摇曳的帝释天,还有乐园说小时候攀爬过的钟楼,一切都静静的。
她就坐在那里,好像一直在等着我,等我的目光从那么多精妙的彩绘上转过来,于是被她吸引,再也不能移动。铭牌上写着“自在观音”。她抬腿坐在那里,不再是莲花座上宝像庄严的菩萨,也不是开元寺里的男身。她发髻上的步摇叮当做响,身上的披纱随意地泻下来,仿佛方才装罢,只是回眸瞥了一眼。在这一瞬间,她就是一个女人,从身体到灵魂,我看得见她的柔软,她也有不想再听世间悲喜的时候,就像现在,也许她才洗了头发,就只想这么吹吹风。她的惊鸿一瞥,足以叫双林寺都失却颜色,无论是门口肃穆的天王,还是身边英俊的纬柁,都不及她眼角眉梢的一丝风情。
回到平遥,雪更紧了,在长升源买了黄酒,又顺手带上些熏肉、凤爪,我们回到天元奎暖烘烘的屋子里,喝着茉莉香片给各地的朋友们写明信片。小妹妹上来点起了红烛,本来还以为是老板增加气氛的道具,没想到过不多久就突然停电了,喝着暖暖的黄酒,趁着跳动的烛光,我们忽然同时笑说,要是对方是个男生才叫浪漫,俩丫头片子在这个风雪夜里吃什么烛光晚餐啊?
早晨醒来,乐园的第一反映是爬到窗口去看外头,然后欢叫一声“积雪啦!”。果然,院子里头已经积起了一层雪,服务员们正忙着在各处扫雪。古城的街上、灯笼上都洒上了细细的雪粉,白茫茫的世界真干净。
本来想上城墙去看看的,但85元的通票着实把我们给气到了,想这么赚我们的铁?那你就一分钱都别想要了。我们顺着城墙溜达了半圈,北门外头立着国家领导人们的手书,怎么看怎么。。。雪基本停了,平遥的古城墙上攒起了棉花糖,远远看去一片素白。城里的人们正在为即将到来的春节而忙碌着,买肉的、卖炮的,还有放了假的孩子们,都在这银色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快活。
中午吃了一份猫耳朵,乐园说做的不好,但我吃着也就不错了。从平遥往太原走的车管理上松懈了很多,光朗光朗地晃到了乔家大院。一下车乐园就抽了口凉气,离开乔家大院还有里多半路,公路边就立上了铜奔马,做飞驰状踩在雪地上,沿路都是买石头饼的摊子,没有游客的街道,很萧瑟。
与公路边的广场相反,乔家大院的门掩在一排商铺后面,没有一丝纵深感。夹道上,散雪被扫好堆在了一起,午后无力的阳光懒散地洒在高墙后面。记得去皖南和婺源都是夏天,有清润的水和放纵的骄阳,而此刻,站在晋中的大院里,几乎感觉不到其他游人的存在。晋商的院子与徽商不同,天井更大些,而正房也更高。如果说南方的那些民居更多表现了主人对生活的延展,那么这北方的院子则更表现出了一种禁锢。徽派建筑的楼上有美人靠,那是待字闺中女儿望向蓝天的眼睛,而山西大院高耸的四壁,是对娶进门来女人的一种警告。
相似的院落,拍开在夹道两边,路中央立着一个拍平面用的大灯。自从不做广告,不见它已经很久,身边走过一个穿军大衣的男人,轻声说这些院子太相似了,以至于他有点迷路。
我讨厌张艺谋和他的电影,但的确,这个院子是因为他而出名了。所以到处都挑起了火红的灯笼,烧着他幻想出来的女人的青春。淡淡的,金色的阳光,穿过雪后的天空,照在我的眼睛里。磨盘上积了雪,白花花地好像是刚刚洒上的面粉。屋子里放了不少小纸人,站在玻璃盒子里展示着山西的种种民俗,社火、年节、还有远去的晋商。当然也专门辟了间屋子展览那部电影的道具,有个写了人八字的小人,边上的广东MM问是不是用来“打小人”的,我说那东西要阴毒得多,写上八字用针扎它,来诅咒讨厌的人。
那座院子浑身上下都在说一个词,那个词是:寂寞。
出门的时候,那架灯已经就位了,男人脱下军大衣,里面是被周围的灰墙弄得黯淡无光的本白衣裳。原来是他,那个曾经打动过我的人。喜欢他在蔡琴MTV里性感的样子,虽然他已经老了不少,戏也越接越烂,不复是当年那个长衫玉立的周萍。有的男人就是这个样子,一定要上了年纪才更有味道,少年的英俊是不能保鲜的水果,时间过了就烂掉了,而他不是,也许以后他会更有自己的味道。广东MM也认出他来,笑着说要不要一起上去合影。嘴边那句:早过了那个年纪了,又溜了出来。早过了那个年纪了,所以看看就好,门票算没白花。
晚上乐园带我去吃山西的面。靠牢牢、不烂子和一大盘灌肠。山西饭庄的靠牢牢做的很不错,薄薄的油面彼此依偎着,立成一个小小的蜂窝。乐园说着小时候吃这些东西的经历,最后上来一个“小蛊”的拌汤居然是上海最大的那种汤盆,我们俩偷眼一瞧,周围的“小蛊”都是这么大,真想不出“大蛊”会是多大。
雪落晋祠不老泉
去晋祠的路上,大朵大朵的雪花飘了下来。《红楼梦》里对下雪有一句描写我最喜欢,“拉棉扯絮”。雪,就是这么拉棉扯絮地落了下来,转瞬把个太原变做了琉璃世界。
进来的时候还有不少游客,雪一紧,人就更少了。古老的晋祠,当然有无数古老的传说,流水悠悠,多少人曾经在这里流连,又有多少岁月,已经和那铜人手中的兵器一般,朽落在了时间的缝隙里。
飞雪漫天,不记得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胜景了,踩在积雪上,咯吱咯吱地好像踩在淀粉上。不老泉上,那个女人已经坐了千年,可是泉水最后还是老了,枯了,现在涌出来的可能已经是自来水了。
上海上一次的大雪还是97年吧,那场雪,在三月里突然到来。还记得当时在上构成课,不知道是谁,第一个看到的漫天的雪花,于是有人从操场上抱来了积雪,教室里到处都是噼里啪啦的声音。那刻的笑容有多单纯,好像已经不记得了,耳边好像奶茶在唱着《后来》。下雪和冬天,可以冰冻人的灵魂。后来我们学会了如何去爱么?
雪很松,不能捏成团,随风一吹就会飘起来,如扬花,也如离人的泪。我们在银色的树林里跑来跑去,头发上也结了薄薄的雪花,可是也并不觉得冷。古老的槐树,古老的戏台,它们在这里呆了一生,这样的雪也许常见了吧,不像我这个外乡人,会被这白色迷惑。
记得有部小成本的电影,叫做《我最中意的雪天》,电影本身没什么,但名字却记住了。晋中的雪天,洋洋洒洒,好像要用白色把整个世界包裹起来。
飞雪漫天,好像是迎接新年的幸福米,抛向天空的时候,也抛出了心里的祝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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